食物的滋味往往凝结于接触舌尖的一瞬间。人生的滋味相仿,或许也是由几个瞬间决定的。
第一次尝到由衷的喜悦,是在夜晚。夜晚理应是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安静的时间。但晚自习偏不。几十个人挤在嘈杂的小盒子里,谈论着除了学习之外的一切话题,只在教室窗外出现成年人的身影时变得冷寂,如此乖训的瞬间常常稍纵即逝,下一刻一种庸常的喧嚣又一如既往地继续了。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讨厌人群之中的氛围。并不是身处其中会不由自主感到恐慌,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我偶尔会呼吸困难,透不了气,一旦出现类似的症状,我会拨开人群,跑到开阔的场所,反映于生理的心理症状便很快消失了。对我而言,这是身体给出的暗示,我此生恐怕无法好好混迹于人群之中,注定要成为游荡于族群之外的孤家寡人。
因此我由衷痛恨晚自习。如果说白天为了学习不得不挤在一群人之间呼吸紧闭,那么结束了一天的酷刑,理应用于解放身心的夜晚再度陷入无意义的集合之中只让我感到憋闷。为什么人们总是喜欢聚集到一起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并希望通过这种聚集赋予这件事别样的意义呢?我不能理解。没错,总归不能和他人连结要成为孤家寡人的我不能理解。
我开始肆无忌惮地向周围人撒气。真的是肆无忌惮。毕竟总有一天我会屈从于自己的身体,断绝一切关系,在某片深山老林度过一生。有这样的命运在前头等着我。这种命运不仅仅是已经决定的惩罚,更是预先的宽恕。既然一切的人际关系对我而言终将失去意义,那么就没有建立的必要,已经建立的,没有维护的必要。朋友们,原谅我,原谅我这个可怜的人对你们所发的无名火,他所想要发泄的对象实际是没有形体的呀!
我那时很惯于冷暴力。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位朋友由于我的冷暴力永远消失在了我的人生之中。但我连一丝自责都没有。没错,自己的感受不论如何都置于他人之上,这并不自私,毕竟我是个拥有可怜命运的可怜人,比起迁就别人我更乐于迁就自己,可怜的家伙只是想要对自己好一点罢了,这有什么错?
大错特错了。
继续来说说晚自习吧。我其实并不逃避社交,但也仅仅保留在最低层面。我给自己的要求是至少要和前后左右桌的同学们搞好关系。我的后桌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带有童真的婴儿肥和纯真的发言让我时常觉得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不过不知为何被捧上班级中心的女生并不是她,这让我觉得其他同学的审美异常低劣(一个人的社交地位并不由外貌决定,况且人和人审美各有不同,高低难辨,没办法当时我就是如此幼稚的人),同时也觉得像是发现静谧宝地般和她亲近的人只有自己真是太好了。
我们关系的进展并不仅仅依靠着日常的谈话,我不过是一个整日困在学校的中学生罢了,几句话就足够概括我无聊的生活,而周末的时间我往往沉迷于电脑游戏,用以补充自己在下一周时间内和同桌的谈资。很可惜我的后桌对游戏一窍不通并且毫无兴趣,我们关于游戏唯一一次对话是有关适合她弟弟的教育游戏。自己当时说了什么答案呢?minecraft?没有印象。
有好多次我们保持交流的方式是互相学习,互相讲解题目,虽然她本人对我的讲解貌似不太上心,我对她的教授也不怎么在意。那次晚自习同样如此,我们因为什么事吵了架,可我还是履行着一贯的职责,为她讲题。我尽量使自己的态度自然些,可是我做不到,我的语气充满了别扭,为什么呢,我总是喜欢向自己周围熟悉的人撒娇……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她突然说。
“什么事?”我说得很急很冲,完全没发现对方微红的脸颊。我讨厌自己的思路被突然打断。
我……我喜欢你。”她这么说。
我们桌椅之外的空间还是那么嘈杂。每一秒钟都涌现出新的话语,将所有的空隙填满,没有寂静的容身之处。可我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在这停滞的半秒间寂静找到了歇脚处。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啊。我怀疑自己的耳朵都听到了什么。我有点怕,周围的同学听到她说的话了吗?大家还在各自说着各自的话题,没有人看向这边,应该没有吧。可是她还在不依不挠地看着我,她在等我回应呢。我必须给出回应不可。
“我也……喜欢你吧……”
我这么说。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在大家都在的空间大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我觉得能够说出这种话的她很厉害,不顾大家的存在说出这种话的她很厉害。
我也因此感到由衷的喜悦。或许是从出生到那天为止所感受到的最大的喜悦。是为什么而开心呢?不止是为自己受到他人的倾慕而开心,而是弄明白了自己逃离人群的原因。没有错,那种憋闷不过是小小的不适罢了,只要拿出毅力,我恐怕可以面不改色地混入人群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生活一辈子吧。但面对她的时候,我觉得果然还是太耀眼了、太可怕了……
曾经不悲不喜的心,决定无论如何也自私自利的心,在她的面前弯折、屈服了,虽然不过是一点点的变化,但却是永久记忆金属一般,再也变不回原状。
如果能和她一直生活下去的话,如果能相信她的话一路走下去的话,自己的异常之处说不定根本什么都算不上。总有一天会变为正常人吧,变为即使名字改变也毫不违和的正常人,过去那个被折磨着的自己简直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
那样的话,我会不会尝到程度相当的悲伤呢?
所以我逃离了。我的人生是一道缓坡,一路向下缓缓滑落。我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想到她的要求“以后不准和别的女生那么要好”,会想到她一袭盛装坐在台阶上,我在黑暗中看着月光洒落在她身上的样子。
就因为有这样的瞬间,我才决定一直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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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d我再也不吃鸭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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